麦子:谢谢关心我的朋友,因为他们怕我有麻烦,但我发现美国学校里,个人和学校的粘合度极低,整个社会的流动大,即使在上班时,住得也比较远。绝大多数的人在离开后,一般会离开这个地方,我认识好几个是换了国家。你这一辈子就再也不可能遇到这个人了,因为这些人和这学校一点关系也没有了,不像国内还会走动之类。世上很多事情,因为为了避免某种结果,所以采取了一些似乎很合理的预防措施,但其实结果未必是你想象的。
美国高校馆长的位置,几乎清一色是面向社会招聘的。美国国会图书馆的那个不能算,因为这基本是个政治任命,如果这个人有图书馆背景,也只是为这做法背书,不代表什么。
另外,和大家想的不同的是,美国一些高校馆长的任职时间会极长,尤其是像加州大学这样的学校,原因是,如果你有了这个位置,除非你不做图书馆了,这可能是职业生涯中最高位置。
另外,一些高校图书馆优渥的退休待遇对人们的任职有很大的影响。一般人在年轻的时候对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视,但到了50多岁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:因为这意味着你是不是有没有安逸的退休生活。但对这类后悟后觉者有个很要命的问题,退休金和服务年限直接联系,所以一辈子辛辛苦苦,如果在快60岁的时候才开始在一个新地方工作,你就需要拼命延长在这个地方的工作时间再退休。所以,这类人往往来了以后,会在很大的年纪坚持很多年。
同时,因为意识到了这点,你如果在一个系统里工作多年,在接近退休年龄的时候,也是你收入最高的年代,即使你有再大的压力和困难,你也只好忍下去,以便拿到最高的退休金。这类人其实蛮多的,我认识一个副馆长,在差不多20年里,受到很多挤压,有些是很难忍受的,一般人早走了,但他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,而且离开以后,根本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收入和退休待遇,结果终于修成正果。
这类事情,以后估计会越来越少,因为即使是大学,都改变了做法,有过去传统退休金的地方几乎是凤毛麟角。
我经历了三任馆长。第一任,40多岁就在我们这里做馆长,而且夫妻收入不错,自己有很多爱好,但同时也因为和学校关系不好,影响预算的争取,所以在不到60岁就退了。我特别喜欢这个馆长,极其低调,也不做什么,他很依赖一个鞠躬尽瘁每天早出晚归的副馆长(也是唯一的副馆长),此人是单身,就是一个一本正经的companyman,我因为当时是馆员协会负责职称评定的委员会主席,每年有些评定的细节需要和馆里协调,需要和他讨论一些双方意见不一的条款,他很难搞,坚持馆方的立场,但我一直很敬重他,因为我觉得他还是很公平的,同时把馆里管得很好。这馆员协会是一个全体图书馆员的协会,包括馆长副馆长协调馆里的一些大的事情,但每人都只有一票,而且主席都是一线馆员。
我可能受第一任馆长的影响比较大,觉得图书馆的事情不必搞得太复杂,就是一个简单的结构,每个部门都很有责任地把事情做好,不要多事,在背后把事情默默做好就好了,你很张扬要显露自己,往往就是麻烦的开始。可能是这个馆长的个性,反正和学校里关系一直搞不好,所以学校也对图书馆的预算抠得很紧,这对馆藏建设的影响比较大。当时的图书馆除了基本的人员开支(大约是总预算的55%),其他的行政开支很小,余下的40%不到是用于买资源的,而资源受通货膨胀的压力比较大,所以一旦没钱,只能在资源上扣钱。人员这块基本是不能动的,再困难也不能解雇人。当然,这事后来有松动,但原则上还是很难。另外,如果要解雇人,都是按年资或是不是永久雇员还是临时的,但在2000年左右,学校通过了一个规定,不能长期雇佣临时工,如果用了一个人超过1000小时还需要他,就必须自动转正,所以后来极少有临时的人,都是长期合同的雇员。
等这个馆长退休后,学校里松了一口气,雇了新的馆长(她原来也是一个类似规模馆的馆长),并且在雇她的时候答应给她4年每年100万的附加预算,这样也就比较好开展工作。这个馆长来的时候已经68岁,后来整整做了11年,我查了一下,退休时拿到一笔很可以的退休金,而在其他地方是不可能的。后来,在她近80岁时,学校耍了一个核弹级的条款,让她辞职了。此人精神相当充沛,其实后来还继续想找工作。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基因很强大。
说到预算问题,图书馆的预算都是维持日常开支,如果要建新馆,一般是靠社会捐款和学校通过州立发债券筹款,由于维护是很大的开支,很多馆的年龄其实很长了,我的办公室是1954年建的,因为维护得很好,除了建筑风格很难看出房子的年龄。同时,因为每个学校在建筑风格上要统一,所以即使新的建筑,往往在格调上也和过去的房子靠拢,所以从外表上很难看出新旧,而内部的改动往往更多一些。
由于她的背景,她做事和审美十分老派,比如她喜欢地毯,把馆员的办公室都换成墨绿的地毯,而公共空间上改得很少。这其实是小事,但在其他方面她比较守旧。尽管美国图书馆进化缓慢,但如果离开趋势太远,会给实际工作带来困扰。可能我需要改正一下,她其实是比较喜欢她原来习惯的思维模式,但未必不愿尝试新的东西。
在她在任期间,我们推出了PDA读者驱动的采购模式,这在整个UC系统里是最早的。其实,也就是有几个一线的馆员在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些趋势,觉得我们馆如果利用起来,会提高我们资源的利用率,因为如果是过去那种以防万一的采购做法是会让我们彻底破产的,另外,我们也没有其他UC大馆包袱(比如保证馆内要有纸本以防世纪末日灾难时有存档),所以电子采购在很短时间内就到了预算的90%。这点上她是支持的,而且这点我们的确是很有远见的,她也就随水推舟了。应该说,和不坏的东西不去修一样,如果人家做的是对的,你就不要多去干涉,让事情顺顺当当地做下去,这也是馆长管理水平的一种吧。
但她最大的问题是太勤奋,把几个副馆压得紧,而这种压力从上到下地传到每个人,弄得大家压力很大,但同时又没有做出什么东西来,导致的结果是当时离职到其他学校去的人多,有几个馆员去了社区学校。这社区学校是钱多事少每周36小时工作,有很长的寒暑假,另外预算绝对保证,因为读社区大学的是弱势群体,而弱势群体是最牛逼的,谁也不敢动他们的奶酪。离职的空位后来多达近40个,但都没有补上。所以,留下的压力更大,我自己最后心脏病发作,一年里去了3次急诊,甚至有一次住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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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圕人堂QQ群知识库.美国高校图书馆部门主任亲历的专业化馆长治馆故事(二)[EB/OL].(2024-06-21)[2025-04-04].http://tuan.pub/server/detail.php?id=12653.
[2]麦子.美国高校图书馆部门主任亲历的专业化馆长治馆故事(二)[DB/OL].圕人堂周讯,2024(528):11.
[3]麦子.美国高校图书馆部门主任亲历的专业化馆长治馆故事(二)[DB/OL].(2024-06-21)[2025-04-04].http://tuan.pub/server/detail.php?id=12653.